今天也不是一个晴天。

记得小时候,妈妈让我不要养宠物,告诉我宠物会有很多病,甚至还会传染给人,而且照顾起来很麻烦。那个时候还是我认为妈妈说的都是对的的年纪,多年以来,我对养宠物一直报以敬而远之的态度。

大概是再大了一点,是到了一个认为老师说的都是对的的年纪。那个时候我每次上学放学回家的路上总要经过一家买观赏水生动物的小店,形形色色的鱼让我对拥有一个由自己来照顾的生命煞是向往。当时,我还经常走亲戚串门,在姑父的家中就有一个很大的鱼缸,里面有很多观赏性的小鱼。每次我将鱼的饲料投入的时候都有一群小鱼在透明的浴缸里翩翩起舞,我喜欢这个。姑父一直对我很好,我就想让姑父能送我点鱼。姑父说,养鱼就得好好养,每天都要定时放鱼的饲料,要有增氧泵,要注意这个,要注意那个。

很复杂,对当时还没有经济收入来源的我来说,备齐这些东西,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一点都不能打消我对生命的向往,依然经常去店里看那些能够开心起舞的小生命。一次下雨,我在店里躲雨,刚进店我就觉得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店里的并没有开灯,但是却很明亮,是来自于鱼缸里的灯。在那个时候,灯光还是很简单的,没有现在看起来很炫酷很拉风的变色 LED,就是一道白光,从玻璃缸底部,穿过气泡,照到了天花板。很简单,但是很美。

当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养点鱼,要自己给鱼喂食物,要自己照顾自己的鱼们。因为我是走读的,每天早上要起得很早去上学,有时候家人早上就给我一块钱,让我在路上找个早餐店买点早餐吃。我就这样每天只花五毛钱,甚至就只喝家里买的牛奶。这样省吃俭用了一阵子,我攒下了六块钱。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一天,我下午上学的路上去那家店买了三条小鱼和一袋鱼的饲料,店家给我用那种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上水,把三条活生生的小鱼放了进去,还嘱咐我千万不要漏水了。我就这样提着去了学校,大家看到我带了鱼也是异常地有兴趣,都想来戳戳这个塑料袋,好捉弄一下里面的鱼。

回到家后,因为家中没有一个足够大可以给我用的透明容器,我就用一个陶瓷做的小屋子,把屋顶拿掉,在里面放满水,当作是我的鱼缸。虽然不能从侧面观察我的小鱼们,但是从顶上看也是别有一番乐趣。家里人看我养鱼也并没有阻止我,只是我的爸爸,让我要好好养,告诉我这样养的话我每天都要换水。当时觉得每天换水这件事情当然难不倒我,最难的应该是在怎么在换水的过程中别把鱼冲跑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怀疑每天换水的必要性,因为在姑父家中,他们有增氧泵,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可以通过找根吸管每天往这个小鱼缸里吹点气是不是就可以了呢?当天尝试了一下,小鱼们还健康的活着,仿佛是发现了新大陆般,我开始降低换水的频率。

可想而知,最后鱼没有活下去,也许是我吹的不够卖力吧,我这样说服自己。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放弃了自己养宠物的想法。

去年的夏天,在一个有着毒辣阳光的下午,我在机场卸货处接到了他——一只小猫咪。刚接到的时候他盘起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菜盘那么大,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他,尤其是他的尾巴,毛茸茸的,很长,应该和他当时身体的长度差不多。很快,我把他带了回家,把早已准备好的猫粮泡温水给他吃,也许是没什么戒备心,也许是肚子饿了,他很快就吃起来了。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养这么大的宠物,很温暖,在这个沙漠般的城市给了我莫大的慰藉。

像所有为小孩操心的父母一样,他有什么异动我都会很担心,生怕重蹈覆辙。我小时候就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几乎每半年都要去医院开药打针几次。我的小猫咪也和我一样,在刚到我这不久,连疫苗都还没打完,就开始生病。当时因为朋友说小猫吃了我现在吃的猫粮可能眼屎有点多,而且小猫可能还不会自己擦眼屎,小猫咪每天有绿色的眼屎我也没太在意,甚至觉得小猫的眼屎都和人不太一样,是绿色的。每天早上出门前我都帮小猫咪擦眼屎,比较硬的时候我就泡点温水擦,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发现小猫咪眼睛被眼屎粘住了睁都睁不开,我才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太对。猫鼻支——一个在猫里相对比较常见的、同时也是有疫苗的病,就在我的小猫咪身上发生了。医生告诉我,这是一种病毒导致的病,一旦得了这种病,病毒会陪伴猫的一生,在小猫抵抗力下降的时候就可能会复发。我没说什么,我觉得我只要好好治疗、以后好好养小猫咪,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小猫咪。

从宠物医院开了两次药,在家里每天都按时喂药,这并不是一个可怕的病,只要好好地照顾,按时吃药,小猫咪肯定能恢复健康。小猫咪就像和我约好了一样,恢复了健康。同时发生改变的还有小猫开始变得粘我,睡觉都要睡在我的枕头边上,每天早上还要在我的被子上踩奶。每次撸小猫咪的时候他那毛茸茸的尾巴都会自豪地翘起来,看起来真的很帅气。

时不时,我也会带小猫咪到公司里和同事们玩,为了方便大家叫他这个时候我也给小猫咪起了个名字,麦田。因为他的背上有个很像麦田圈的图案。麦田完全不像其他的猫咪,一点都不认生,有时候看到家里来人他会在别人面前打滚,似乎是想让别人撸他。明明是一只尾巴能翘到天上去的小猫咪,在被撸的时候总是会发出十分满意呼噜声。不知不觉,麦田从一个只有菜盘大小的小猫,也长到了有炒菜锅般大小的小猫。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小猫咪突然又患上了猫藓,在嘴巴的边上有一小圈毛掉光了。索性发现的早,及早开了药。猫藓也是一种很容易治疗的病,主要是担心在得病的过程中之前的猫鼻支也一起复发了,不过在细心的照顾下,家里也经常消毒,麦田没多久就好起来了,我认为麦田已经是身经百战的猫咪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能扛过去了。

随着飞机的轰鸣声和着地时的几下颠簸,我带麦田来到了新的城市。在新的城市和新的家中,麦田有了比之前更大的活动空间。也许是有我在、也许是我把他熟悉的东西也都一起带过来的缘故,麦田很快的就适应了新家,每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都会留个门缝,等他想睡觉的时候,便会悄悄地溜进来,爬到床上,走到床头柜上我准备好的毯子上睡觉。麦田在床头柜上睡的时候会把自己卷成一团,这个时候,床头柜上只能放得下麦田。

像所有为小孩操心的父母一样,在小孩长大之后,想给小孩促成一门婚事。我开始联系朋友,想给小猫找个伴,让他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可以有伴;在绝育之前,可以留下自己的孩子。总是看到别人家的几只猫互相舔,感觉爱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对我来说可能还有点奢侈,但是我总想把最好的给我的小猫咪。

很快,在一个天空蓝得像麦田的眼睛一天,我接到了一只漂亮的猫,一只高贵的猫,一只我觉得配麦田都有点不值的猫。她比麦田小一个月,毛很浓密很白,完美得和深居的公主一样。也许是想和麦田配个对,也或许是比较圆,最后给她起名叫圈圈。麦田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我仍还历历在目。当时我回到家,麦田一如既往的出来迎接我,但是看到她的时候,麦田一下停住了,不知道是被她的美貌所折服,还是对我带来了一只新的猫产生了巨大的震惊,圈圈从航空箱里每出来一步,麦田就往后退一步。

自从和圈圈的同居生活开始后,麦田总是想凑上去舔舔圈圈,闻闻圈圈,但是圈圈总是很嫌弃的躲开,仿佛是肥宅不被美少女喜欢那样,我总是乐观地认为时间可以让他们玩到一起去。平时,麦田总是喜欢在我不在的时候在我的椅子上看圈圈或者在上面睡觉,不知道是喜欢这个弹性还是喜欢我的味道,我还在考虑是不是得给他弄一把专用椅子,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每次把他给搬下来了。

很快地,春天来了。麦田和圈圈也进入了发情的时期,他们两个总是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的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都是非常偶尔的机会才能撞见,虽然家里有摄像头,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们似乎能找到摄像头的死角,我至今没有亲眼撞见过。

在接下来的时间,圈圈的体重开始逐渐上升,肚子也越见增大,我想,这应该就是怀孕了吧。有个朋友总是劝我带去 B 超和做 X 光看看小猫咪的数量,还有能顺便算算预产期。我也是到了只相信自己的知识和经验的年纪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直不能理解这到底是为啥,反正都是要生,就算是假怀孕,我 B 超和做 X 光看了也应该没有太大用处吧。大概是怀了一个月的时候吧,那个朋友似乎是终于找到了能说服我的理由——不剃掉乳房附近的毛小猫咪可能会得奶癣。于此同时,麦田的体重开始下降,他最重的时候大概只有 3.7kg。对此,朋友表示公猫可能纵欲过度了。

终于,在某天凌晨 4 点多的时候,我被一阵尖锐的叫声吵醒,小小猫咪诞生了。可能是圈圈比较喜欢我的屋子,一直对我帮她准备好的产房里不怎么感兴趣,看到小猫咪的一瞬间,我一个激灵,先把还湿漉漉的小猫咪挪到了产房,然后再把圈圈也抱了过去。这个过程中麦田一直在边上看着,不知道圈圈是不是还对麦田有所畏惧,总是想把小猫咪往我屋子里叼。虽然是凌晨,我逐个通知了我的好朋友们,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想和他们分享此时此刻我的这份喜悦。

可惜,天公不作美,出生了七只小猫咪,三只在出生的时候就夭折了,还有一只在因为一直不喝奶,当时也比较仓促,买的羊奶粉还没到,这只小奶猫在第二天的时候回喵星了。只有三只顽强地活了下来。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天天给麦田说,当爸爸了啊,要好好教小猫咪喵叫啊。如果喵叫也像普通话一样分等级的话,我觉得麦田应该是一甲的,我一直打心底坚定地认为,麦田的喵叫是学我的,因为圈圈叫得就不太好听。可是麦田除了偶尔耷拉着尾巴从产房的门口看看自己的孩子,对我的嘱咐没有太多的反应。

幸福似乎对麦田来说就像是从手心里流过的水,有过,但是抓不住。最开始麦田不吃猫粮的时候还以为是把他和孩子隔开了开始闹脾气,我便开始喂他最喜欢的罐头和营养膏。从他小时候开始我每次变魔术般的把罐头拿出来给他吃的时候,麦田总是会一个劲地围着我转和喵喵叫。我总会顺便逗他玩玩,好让他可以围着我转一会,然后看他吃得干干净净。后来圈圈也理所当然地加入了麦田,围着我一起转。我总以为这种光景可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可是直到三天前,他连他最喜欢的罐头都不吃了,我终于意识到好像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医院给出的结果是高度疑似猫传染性腹膜炎,简称猫传腹。这个可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猫的病,这下我慌了。在当时的我看来,这应该是个猫的绝症,我甚至考虑在病情开始恶化的时候做安乐,但是看到麦田当时无辜的的小眼睛,我,我总是下不去决心。每每想到居然是那只我走到哪跟到哪的小猫咪,那只尾巴翘的老高的小猫咪居然要离开我的时候,我总有种恍惚的感觉。当时宠物医院还告诉我现在有一种实验室的药可以尝试救,我总感觉这是在骗我的钱,我甚至还不愿意相信我的猫得的是这种病。

晚上回家后,我反复查资料,基本上相信了麦田应该是得了传腹。便开始查有没有办法拯救麦田,不过确实找到了一线曙光——一种还未上市的药,国内只有实验室和一些公司自己私下根据相关的文献偷偷合成的。相关的论文我翻了好几遍,还找相关领域的认识的同学、前辈一起讨论,基本可以确认这种药需要一段时间的长期服用,并且在最开始的时候可以快速见效。第二天的时候我便让医院抽点腹水准备去做 PCR,做最后的确诊判断,同时开始对比几个卖这种治疗药的渠道。众所周知,淘宝水深,因为有部分可以提供样品检验的方式,而且麦田看起来还是比较精神,我决定等等 PCR 的结果,顺便联系了下老同学,准备看看送点样品做核磁共振和质谱分析好确认下样品有没有问题,和纯度上的一些担忧。于是我先只在最可信的渠道让朋友帮忙操作,但是送过来还要两天,正好也是 PCR 出结果的时候。

等我第三天去看的时候,麦田已经开始精神不振了。一声轻声的呼唤,他也好像注意到我来了。走近的时候,他也在用头顶着笼子的铁网,不知是想靠我更近些,还是身体不太舒服想抵着点东西。在对上眼的那一刹那,我感觉时间好像停顿了一秒。他已经变得纯黑色的眼睛仿佛是深渊一般,好像在控诉我一样,控诉我为什么不一直陪他,要让他在这狭小的笼子里任人摆弄;也好像是在等待我,一直坚信我还会来看他,坚信我能继续守护他,现在终于等到我来了。

医生反复操作了好几次他面前的机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机器,“白细胞爆表,炎症压不下去”,我知道,今天可能并发症已经出现了,可能……

一切都来得很突然,在把麦田送进 ICU 后,麦田开始吐血。我开始呼唤麦田的名字,每次呼唤后他都会小声的回我一下。我把手伸进去撸撸他,想让他能舒服点,他不停的变换着位置,像是找不到一个好的“睡觉”的位置,我有预感,可能麦田撑不过去了。

今天凌晨的时候,麦田走了,回喵星了。

今天也不是一个晴天。


谨在此感谢所有陪过麦田、帮过麦田和送过麦田礼物的人,真的很感谢。